门铃响起时，李薇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她看了一眼手机，丈夫周远十分钟前发来消息：“宫泽部长到了 记得热情一点，她喜欢红茶，别泡 太浓。”李薇忍不住翻 了个白眼——这人连上司喝茶的喜 好都记得，却总记不 住自己的生日。但此时此 刻，她只能深吸一口气，解开围裙 挂好，理了理头发，快步走 向门口。 打开 门的一瞬间，李薇觉得小 区的夜风都跟着这 个女人的气场安静 了下来。 宫泽绫子站在门 外，穿着剪裁得体的驼 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 在脑后，手上拎着看起来就很贵 的伴手礼。四十 六岁的脸上几乎 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只有眼神 里的锋利暴露了一切。她 微微点头，声音 礼貌而疏离：“打扰了，李薇桑。 ” “宫泽部长，请进请进。”李 薇侧身让路，努力 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热情。 宫泽换鞋的动作 很自然，却在那双 拖鞋上停留了两秒——那 是超市打折买的两双二十九块 九的绒面拖鞋，一只脚上还有 线头。她没有说什么，但 李薇敏感地捕捉到了那短暂到 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她下意 识攥紧了围裙边，在心里 骂自己：为什么没 有听周远的话去买双像样的 拖鞋？ “周远经常提起你。”宫 泽坐在沙发上，接 过李薇递来的红茶，目光扫 过客厅的陈设，“他说你很会做 菜，还喜欢种花 。” “啊，是，阳台上有几盆多 肉。”李薇尴尬地笑笑， “不过最近入冬了， 都搬到屋里来养着。” 宫 泽点点头，视线落在那 盆不怎么精神的绿萝上。李 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她和周远租住在这个六十平 的小两居里，客厅的 墙纸有些泛黄， 沙发是用了三年的布艺款，茶几上 还放着昨晚吃剩下的薯片袋 子——她明明记得自 己收拾了，怎么还有漏 网之鱼？ “周远在公司里表现 很不错。”宫泽端起茶杯，啜了 一口，“上一季度的项目，他拿 下了最大单。” “那是部长您指导得好。”李 薇机械地说着客 套话，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她突 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事实— —自己把周远说的“红茶别泡太 浓”忘记了。准确地说，她其实根 本不会泡红茶，把茶叶包 在水里泡了快五分钟才想起来 拿出来。她会伺候的只有阳 台那几盆多肉，浇水、晒太阳、 偶尔换换土，多简单。 但 宫泽喝了一口，没有 皱眉，至少没有在她面前皱 眉。 “他在公司里 说过很多你的事。”宫泽放下 茶杯，抬眼看向李薇，那个眼神让 李薇后背一紧，“他说你知道吗？ ” “什么？”李薇没反应过来 。 “他说他想做一个RP G游戏。” 李薇愣在原地。 周远想做什么？她伸手去 够茶杯，指尖在 杯沿上蹭了一下， 差点把水洒出来。那个 每天下班回来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周末睡到中午十二点、连 外卖都懒得拿的男人？他说 过要做游戏？哪一年的 事？ 宫泽看着她错愕的 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从包 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 茶几上推过来：“这是他五年前入 职时写的个人陈述。我在整理旧档 案时看到的。” 李 薇犹豫了一下，打 开了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 稿，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她 低头读下去，看 到第一段话时，眼眶就热了。  “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八岁。我 的梦想是制作一款能让 玩家流泪的RPG游戏。我相 信游戏不只是消遣，它可 以讲述打动人心的 故事。” 后面还有很 长的一段。周远写了他最喜欢 的几款RPG，写 了他想实现的核心玩法，写了 一个奇幻世界的故事大 纲——关于一个小镇少年寻找会 唱歌的星星。字里行间全是热情和 笃定，李薇几乎能想 象二十二岁的周远坐在大学宿舍 的床上，抱着笔记本电 脑敲下这些字时 的表情。 她抬起头，发现宫 泽正静静地看着她。  “梦想这种事，”宫泽 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 天气预报，“要么死得很 快，要么烂在心里。能真正做出 来的，没有几个 人。” 李薇捏着那几张纸，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客 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她忽然很 想问周远：你是什么时候 放弃的？是三年前第一次 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 候？还是两年前 发现工资还完房 贷就只剩几百块的时 候？或者，是那年她回老家借 遍了亲戚才凑够装修款的时 候？ “不过， ”宫泽站起来，整了整大衣下摆 ，“既然让我看到了， 总要来这里坐一坐。” 她走到门 口换鞋的时候， 李薇还坐在沙发上没动。送走公司 高管、丈夫的上 司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但她突 然觉得这栋房子六十 平米的天花板压得很低，低到她 喘不过气来。 “宫泽部长，”李 薇脱口而出，“他还有机会吗？ ” 宫泽的手停在门 把手上，没有回头。她背对着李薇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 了一点温度：“他结婚了 ，不是吗？” 门关 上了。李薇站在玄关，手里还握着 那几张发黄的纸，指尖冰凉。 周远从公司打电话来：“怎么 样？宫泽部长没为难你吧 ？” 李薇看着窗外， 日本深秋的风把落 叶卷得很高。她 说：“没有。她人挺好的。你晚上 想吃什么？” “随 便，点个外卖吧。” “好。 ” 她挂了电话，把 那几页纸折好放回信封 ，塞进了抽屉最 深处，又把那盆 绿萝往阳光处挪了挪。窗外霓虹 灯亮了起来，映在客厅 灰白色的墙纸上，像是 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