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岁 静观蹲在道场角落,把白色道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疤,是上周三晚上翻墙时留下的。他盯着那道疤,想起昨晚母亲在电话里说:“爸爸的病又重了,你什么 时候回来?” “十九岁还 跟小孩似的。”师兄山田从他身边 经过,踢了踢他的脚 ,“动作快点,师傅要来了。” 道场里坐了三十几个人,都 是静观的同学。窗外 是京都的秋天,枫叶红得像要烧起 来。今天是最后一节课 ,按规矩,每个人都要和师傅比试 一次——或者说,被师傅打倒一 次。 师傅进来时,所有人 齐刷刷跪好。他六十多岁,头发 全白了,但腰背挺得 笔直。他眼睛扫过人群,最后 落在静观身上,停 了几秒。静观垂下目光。 师傅开始讲“武”的意义。讲剑道 不是打架,是修炼。讲 “道”是向死而 生,是不退转的决心。静观 听着,脑子里想的 却是另一个声音——昨晚模 糊的、隔着电话线 的声音,姐姐压低嗓子 说的:“别学什么武了 ,快回来。” 轮到他了 。 他站起来,握着竹剑,走到师 傅面前。四周的空气似 乎凝固了。师傅看着他,眼神里 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来我这里三年了。”师傅说。 静观没说话。 “你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 静 观的心猛地揪紧。他猜 到了什么。三个月前,父亲 病危的消息传来,姐姐 让他回去,他说不。他在道 场里练了一整夜 的剑,青石板被汗水 浸坏了好几块。他没办法对姐 姐说,他来这里不是学武,是 逃。 逃出那个被宿命压 垮的家。父亲是武道馆 的继承人,但放弃了一切去经 商,欠下巨债后一病不 起。母亲日日以泪 洗面。姐姐大学 辍学打工。只有他,义无反顾地 跑到京都,钻进 道场,以为穿上 道服就能变成另一 个人。 “你逃不掉的。”师傅 忽然说。 他举 剑冲上去。 师傅没有闪避 ,只是轻轻一挡, 把他的剑推开了。 他踉跄两步,又冲, 又被推开。第三次,他 咬着牙,用尽全力劈下去。师傅侧 身,他的剑劈空 了,人差点栽倒。 道场里鸦雀无声。 静观跪 在地上,手在发抖。他忽然明 白过来。师傅早知道了。 知道他为什么来,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三年,师傅 一直等着他自己承认。 “我要 回去了。”静观 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场里传 得很远。 他站起来, 向师傅深深鞠了一躬。他 脱下道服叠好,擦了擦 竹剑。所有人静静地看着他 。 静观转身走出道场,没有 回头。夕阳照在走 廊上,忽然觉得轻松了 。十九岁,他终于 不再想逃。 京都有很多 逃跑的人。他们躲在道场里、僧 院里、小酒馆的 角落里,藏起自己的来 路和去路。但总有 一个时刻,你必须面对。 一个月 后,静观在县城的 医院里,握着父 亲的手。老人瘦得只剩 一把骨头了,但 眼睛还是亮的。 “你回去吧。” 父亲说。 静观摇头。 “回去 吧。”父亲又说,“别跟我一 样,逃了一辈子。” 静观哭了 。 父亲说,他 年轻时也离家出走过,在道场 里练了三年剑。后来爷 爷死了,他不得不回去继承家 业。但他没撑下去,逃出来做了生 意。现在躺在床上,他最 后悔的不是破产,是逃。 “你要 是为了我回来,我死不瞑目 。”父亲说。 静观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 他回到京都,去找师 傅。师傅在道场 里喝茶,见了他,指了指 旁边的垫子。静观坐下了。 “ 你回来干什么?” “ 逃。” 师傅笑 了:“逃什么?” “ 逃回这里。”静观 说,“我逃不掉了。” 师傅递给他一杯 茶。 道场外面,枫叶飘落。这座 千年古都每年都有无数 人来,无数人走。有些 人找到了他们的道,有些人还在 找。静观知道,他和师傅的比试 没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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