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鲜风月录前篇》· 花月暗香 戊寅年仲春，汉城府北村竹松巷内，细雨如酥。青瓦檐角悬着的水珠一颗颗坠下，恰好打在那柄油纸伞的竹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伞下立着一位素衣女子，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她仰头望着巷尾那扇朱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清谈阁。据说那位隐居于此的画师，曾为宫中传出过一幅《双蝶戏牡丹图》，画中仕女的面容酷似某位早逝的翁主，因而一夜成名，却又随即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触怒了上殿，有人说他只是倦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内寂寥，只有一株老杏树，花已落了大半，残瓣铺了一地，被雨水浸得半透明。廊下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半旧的道袍，发髻松散，面前摊着一张未完成的画。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女子摘下纱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京城贵女不该有的倔强，“我是来讨债的。” 画师终于抬起头。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三分恍惚、三分嘲弄：“你这张脸，画起来很贵。我欠你什么债？” “十五年前，你在庆州庵堂后院里捡走半块玉佩，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女子从袖中掏出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头系着一枚残玉，断口参差，“玉上的凤凰只剩半只尾羽，另外半只，在你画中那只牡丹蝶的翅上。” 画师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放下笔，目光转向屋内墙壁上悬着的那幅《双蝶戏牡丹》。画中两只墨蝶翩翩于朱红牡丹之上，其中一只的右翅纹路极细，确实形似凤尾，若不仔细看，只会当作蝶翼的斑纹。 “你娘……”他喉结动了动，“她还好吗？” “她死了。三年前。”女子语气平静，指尖却攥得发白，“临死前才告诉我，她曾与一个画师私奔，半路被家仆追回，那画师逃了，只留下一枚断玉。她说她不恨你，只恨自己生在官宦之家，连私奔都逃不出侍卫的眼睛。” 屋外雨声渐急。画师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砚台，墨汁溅了一地。他走到女子面前，低头看她，眼眶已然泛红：“那夜我等到天亮，以为你娘变了心意。后来听说她嫁了汉城府的判官，我便再也没打听过。” “她嫁了，但只活了三年便因难产去了。那个孩子没活下来。”女子盯着他，“后来判官又娶了继室，娘的家产全归了人家。我呢？我是谁的女儿？我问我外祖母，她说是娘的陪嫁婢女所生，可我查了所有族谱，都没有这段记录。” 画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惊了一跳：“你多大？属什么？” “乙卯年冬月生。” 画师脸色刷白，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廊下的笔洗。水声哗然，浸透了他的鞋。他颤声道：“乙卯……那年冬月，你娘嫁人不过七个月。她嫁时已有身孕。” 空气凝固了片刻。女子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所以，我是你的女儿。” 画师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雨水。他重新坐回廊下，拾起笔，在未完成的画上添了几笔。那是一只凤鸟的雏形，从牡丹花蕊中破茧而出，尾羽与蝶翼一模一样。 “这画本是要送给你娘的。”他声音沙哑，“我画了十五年，不敢画完。怕画完了，她就真的走了。” 女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雨中。雨小了些，一缕阳光穿过云缝，照在屋檐的水帘上，折射出一道淡弱的虹。她忽然说：“娘临终前让我告诉你——那夜她没有失约。她到了后山菩提树下，等到鸡鸣，被家仆拖走时，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 画师抬起头，望着那道虹，像望着一扇回忆的门。他低声道：“玉在你手里，画在墙上。十五年，两半终成一幅。这幅画，叫做《朝鲜风月录前篇》——因为后面的事，还没有落笔。” 女子转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你欠我的债，用这幅画来抵吧。改天我来看画。” 她走出巷口时，听见屋内传来笔锋滑过绢帛的沙沙声，像春风拂过一片梧桐叶。 那之后，北村再无人见过那位画师。只是每年仲春，清谈阁的门都会在雨夜无声敞开，廊下悬着一幅新画，画中女子素衣薄纱，立在老杏树下，一手持玉，一手拈花，花上歇着一只尾羽如凤凰的墨蝶。 画角小楷题着四句： > *半玉分年旧，花开雨未迟。* > *风月无终卷，前篇落笔时。* 这便是《朝鲜风月录前篇》的由来了。至于后篇，据说要等另一场雨，另一枚玉，和另一个十五年。！